2026年9月6日星期日

【引經據典】《後漢書卷六十七 黨錮列傳第五十七 范滂傳》


【引經據典】《後漢書卷六十七 黨錮列傳第五十七 范滂傳》

范滂字孟博,汝南征羌人也。少厲清節,為鄉里所服,舉孝廉、光祿四行。時冀州飢荒,盜賊群起,乃以滂為清詔使,案察之。滂登車攬轡,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。及至州境,守令自知臧汙,望風解印綬去。其所舉奏,莫不厭塞眾議。遷光祿勳主事。時陳蕃為光祿勳,滂執公儀詣蕃,蕃不止之,滂懷恨,投版棄官而去。郭林宗聞而讓蕃曰:「若范孟博者,豈宜以公禮格之?今成其去就之名,得無自取不優之議也?」蕃乃謝焉。

復為太尉黃瓊所辟。後詔三府掾屬舉謠言,滂奏刺史、二千石權豪之黨廿餘人。尚書責滂所劾猥多,疑有私故。滂對曰:「臣之所舉,自非叨穢姦暴,深為民害,豈以汙簡札哉。閒以會日迫促,故先舉所急,其未審者,方更參實。臣聞農夫去草,嘉穀必茂;忠臣除姦,王道以清。若臣言有貳,甘受顯戮。」吏不能詰。滂睹時方艱,知意不行,因投劾去。

太守宗資先聞其名,請署功曹,委任政事。滂在職,嚴整疾惡。其有行違孝悌,不軌仁義者,皆掃迹斥逐,不與共朝。顯薦異節,抽拔幽陋。滂外甥西平李頌,公族子孫,而為鄉曲所棄,中常侍唐衡以頌請資,資用為吏。滂以非其人,寑而不召。資遷怒,捶書佐朱零。零仰曰:「范滂清裁,猶以利刃齒腐朽。今日寧受笞死,而滂不可違。」資乃止。郡中中人以下,莫不歸怨,乃指滂之所用以為「范黨」。

後牢脩誣言鉤黨,滂坐繫黃門北寺獄。獄吏謂曰:「凡坐繫皆祭皋陶。」滂曰:「皋陶賢者,古之直臣。知滂無罪,將理之於帝;如其有罪,祭之何益。」眾人由此亦止。獄吏將加掠考,滂以同囚多嬰病,乃請先就格,遂與同郡袁忠爭受楚毒。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辨詰,滂等皆三木囊頭,暴於階下。餘人在前,或對或否,滂、忠於後越次而進。王甫詰曰:「君為人臣,不惟忠國,而共造部黨,自相褒舉,評論朝廷,虛構無端,諸所謀結,並欲何為?皆以情對,不得隱飾。」滂對曰:「臣聞仲尼之言,『見善如不及,見惡如探湯』。欲使善善同其清,惡惡同其汙,謂王政之所願聞,不悟更以為黨。」甫曰:「卿更相拔舉,迭為脣齒,有不合者,見則排斥,其意如何?」滂乃仰天慷慨曰:「古之脩善,自求多福;今脩善,身陷大戮。身死之,願埋滂於首陽山側,上不負皇天,下不愧夷、齊。」甫愍然為之改容。乃得並解桎梏。

滂後事釋,南歸。始發京師,汝南、南陽士大夫迎之者數千兩。同囚鄉人殷陶、黃穆,亦免俱歸,並衛侍於滂,應對賓客。滂顧謂陶等曰:「今子相隨,是重吾禍也。」遂遁還鄉里。

初,滂等繫獄,尚書霍諝理之。及得免,到京師,往候諝而不為謝。或有讓滂者。對曰:「昔叔向嬰罪,祁奚救之,未聞羊舌有謝恩之辭,祁老有自伐之色。」竟無所言。

建寧二年,遂大誅黨人,詔下急捕滂等。督郵吳導至縣,抱詔書,閉傳舍,伏床而泣。滂聞之,曰:「必為我也。」即自詣獄。縣令郭揖大驚,出解印綬,引與俱亡曰:「天下大矣,子何為在此?」滂曰:「滂死則禍塞,何敢以罪累君,又令老母流離乎。」其母就與之訣。滂白母曰:「仲博孝敬,足以供養,滂從龍舒君歸黃泉,存亡各得其所。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,勿增感戚。」母曰:「汝得與李、杜齊名,死亦何恨。既有令名,復求壽考,可兼得乎?」滂跪受教,再拜而辭。顧謂其子曰:「吾欲使汝為惡,則惡不可為;使汝為善,則我不為惡。」行路聞者,莫不流涕。時年三十三。

范蔚宗論曰:李膺振拔汙險之中,蘊義生風,以鼓動流俗,激素行以恥威權,立廉尚以振貴勢,使天下之士奮迅感慨,波蕩而從之,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顧,至於子伏其死而母歡其義。壯矣哉。子曰:「道之將廢也歟?命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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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譯文】

范滂字孟博,汝南郡征羌縣人。自少已磨礪清高節操,令同鄉佩服,被推舉為孝廉、光祿四行(光祿勳所選拔的四種德行:敦厚、質樸、遜讓、節儉)而步入仕途。其時冀州飢荒,盜賊四起,朝廷任命范滂為清詔使,前往巡視。范滂登車握住馬韁,情緒高昂有澄清吏治、安定天下的宏願。一進入冀州邊境,自知貪污受賄的太守縣令,聞風解下官印逃去。他所彈劾、上奏的貪官罪狀,無不服眾,無可異議。其後被升任為光祿勳主事。當時陳蕃為光祿勳(是范滂的上司),范滂按照公務禮儀去參見陳蕃,陳蕃並無阻止他行大禮;范滂不滿(受羞辱),拋下笏板,辭官而去。名士郭林宗知悉後責備陳蕃:「像范孟博這樣(有才能、有風骨)的人,怎能用一般公務的禮儀去約束、對待他?如今你成就了他維護尊嚴而去的清高名聲,難道不會自取不禮賢下士之非議?」陳蕃聽後(自知疏忽),(就此事)認錯致歉。

(范滂)再次被太尉黃瓊徵召任用。後皇帝下詔三公府(太尉、司徒、司空)屬官搜集、舉報民間流傳反映時政利弊、官吏善惡的歌謠或評語,范滂上奏彈劾了刺史、二千石(郡守級)等權貴的同黨二十多人。尚書指責范滂彈劾的人數太多,懷疑其有私怨。范滂回答:「我所檢舉彈劾的人,若非貪污受賄、奸邪殘暴、對百姓造成深重禍害,怎會(以他們的惡名)污染(寫奏章的)竹簡?近期因時間緊迫,先呈報最緊急的;那些尚未調查清楚的案件,會進一步核實。聞說農夫去除雜草,好莊稼才能茂盛;忠臣除掉奸佞,君王治國之道才能清明。若我所言不實,甘受公開刑戮。」官吏無法反駁。范滂見(朝政腐敗)時局艱難,知道自己的志向、理想無法推行,遂辭呈離去。

太守宗資早聞范滂之名,請他出任功曹,委託其處理政務。范滂在任時嚴明公正,痛恨邪惡。有行為違背孝順父母及友愛兄弟,不符合仁義的人,全部將之驅逐,不與其在同一官署共事。他公開推薦具獨特高尚節操的人,提拔出身卑微、寂寂無名的人才。范滂的外甥李頌是西平縣王公貴族的子孫,(因品行問題)被鄉里鄙棄。中常侍唐衡為李頌向宗資求情,宗資任用李頌為吏。范滂認為李頌非合適人選,擱置任命,不予傳召。宗資遷怒他人,鞭打負責文書的朱零。朱零抬頭說:「范滂清正的裁決,如以利刀切削腐爛(的木頭)。今日寧被鞭打至死,也不違背范滂(的決定)。」宗資這才停止。郡中品行於中等以下的人,無不對范滂生怨,遂指其所用之人為「范黨」。

其後牢脩上書誣告官員互相勾結組成同黨,范滂受牽連而被囚於黃門北寺獄。獄卒(對囚犯)說:「凡被囚的人,都拜祭獄神皋陶。」范滂說:「皋陶聖賢,是古代直言敢諫的大臣。知我無罪,自會向天帝為我申冤;若我有罪,拜祭他又有什麼益處呢?」其他囚犯因此亦停止拜祭。獄卒欲嚴刑拷打,范滂因同囚犯人大多疾病纏身,就請求自己首先受刑,於是與同鄉袁忠爭先接受酷刑。漢桓帝派中常侍王甫依次審問,范滂等人頸、手、腳都銬上刑具,頭被布袋蒙住,曝曬於宮殿的台階下。其餘的人跪在前面,有認罪,有不認罪的,范滂、袁忠從後越過次序上前受審。王甫責問:「你作為人臣,不思效忠國家,反而一同建立朋黨,互相讚譽推薦,罔議朝廷,全無事實根據,憑空捏造謠言。你們勾結合謀,想做何事?定要據實回答,不准隱瞞掩飾。」范滂回答:「我聽孔子說過『見到善行,唯恐趕不上而趨前;見到惡行,像手伸進沸水一樣急忙縮開。』我只是想與喜好善行的人共同保持清廉,厭惡邪惡的人共同排斥污穢,原以為這是君王施政所樂見的,沒想到卻被指為結黨。」王甫說:「你們互相提拔舉薦,彼此唇齒相依,有異見者,一見即予排斥,究竟有何意圖?」范滂於是仰天激昂地說:「古時積德行善,是為自己求福報;如今積德行善,卻招來殺身之禍。我死後,希望把我埋在首陽山旁,這樣對上沒有辜負蒼天,對下無愧於伯夷、叔齊(兩位聖賢)。」王甫聽後,露出憐憫之情,臉色也改變了。於是,(范滂等人)才得以全部被解除身上刑具。

范滂後來獲釋,返回南方家鄉。剛從京城出發,來迎接他的汝南、南陽士大夫的車輛多達數千輛。同被囚禁的同鄉殷陶、黃穆,亦獲釋一齊回去,他們沿路保護、侍奉范滂,協助接待賓客。范滂望著殷陶等人說:「你們這樣伴隨我,會加重我的禍害。」於是,范滂避眾,獨自回鄉。

起初,范滂等人被囚獄中,尚書霍諝曾為他們求情。到范滂免罪獲釋回到京城,前往拜訪霍諝時,卻沒有言謝。有人責備范滂(不懂感恩)。范滂回答說:「以前叔向獲罪,祁奚救了他,沒聽聞叔向有說過謝恩的話、祁老有自我誇耀的神色。」范滂最終仍無對霍諝言謝。

建寧二年,大肆誅殺黨人,皇帝下詔急捕范滂等人。督郵吳導來到范滂的縣城,抱著詔書,關上客舍的門,伏在床上痛哭。范滂聽到此消息,說:「必定是為我而來的。」立即主動赴獄投案。縣令郭揖大驚失色,走出縣衙,解下自己的官印和印帶,想與范滂一起逃亡,說:「天下這樣大,你為何要來此送死?」范滂說:「我死了,災禍就能平息,怎敢因我的罪連累你,又令年邁的母親流離失所呢?」范滂的母親就與他訣別。范滂對母親說:「(弟弟)仲博孝順恭敬,足以供養母親。我將隨(父親)龍舒君歸赴黃泉,存者亡者都各得其所。惟望母親大人能割捨這份不忍割捨的恩情,不要增加傷心憂慮。」母親說:「你能和李膺、杜密齊名,雖死又有何遺恨。既已得到美名,又想追求長壽,怎能兩者兼得呢?」范滂跪著接受母親教誨,再拜而辭別。他回顧對兒子說:「我想教你做壞事,但壞事絕不能做;想教你做善事,但我從沒行惡(卻落得如此下場)。」路過聽到此話的人,沒有不流淚的。范滂當時年僅三十三歲。

范蔚宗(本文作者范曄)評論說:李膺在污濁險惡的現實中挺身而出,內心蘊藏正義,掀起了一股清明的風氣,以此來激勵那些隨波逐流的世俗大眾;他激揚高尚的德行,使人們以依附權貴為恥;他樹立起廉潔清高的風尚,以此來震懾權貴的囂張氣焰,使天下正直的讀書人、士大夫精神振奮、深受感動,像波濤激蕩一樣追隨他,不顧被關進暗無天日的牢獄,以及被誅滅家族的下場;甚至兒子甘願伏法受死,而母親也為兒子的正義之舉感到欣慰與自豪。真是太悲壯了。孔子說:「正道是要被廢棄了嗎?那是天命吧。」

令狐少俠
6/9/2026

2 則留言:

  1. 子曰:「道之將廢也歟?命也。」孔子二千幾年前所講的話,於今並不過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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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看來古時負責審訊的宦官王甫真不專業啊,非但不阻撓、制止范滂在庭上發表個人政治主張、理想;居然還被范滂的答辯說到「愍然為之改容。乃得並解桎梏。」---有憐憫之情,而解開囚犯們身上的刑具。

    如今,時代真的是「進步」了。嘿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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